M說他畫畫時聽Punk,七零年代那種,有著凌亂的鼓奏和無目的的嘶吼。他說他會喝上好幾杯咖啡,在那種無邊無際的興奮感中畫畫。有趣的是,M的作品很細緻、很經典,那種Art Nouve的細細描繪,他是那種會畫出萬年榕樹上每一絲氣根的人。
M是個安靜的人。當我們坐在吵雜的酒館內,飲著Chardonnay,即使說到激動處,他看起來仍然很冷靜,身上卻有一股源源不斷流出的能量,在他的一言一行之中,M讓我聯想到輻射外洩的核電廠。他看起來很危險。一種令人倚賴的危險。
他的手很熱,他的眼神很穩定,他的身上無味無香,他的聲音隱匿在冷夜中,他的回憶迴盪在一杯和一杯的Chardonnay之間。
他說他喜歡登山。我笑著說我不是個喜歡戶外活動的人,每當到了大自然只讓我感到手足無措。「大自然很真實,她有時候很慘忍,有時候很美,但不管如何都很誠實。」M說道。接著他秀給我看他去年在智利登山的照片,山脈上的雪在岩石間橫行,白與灰,我逐漸迷失在他所謂的「大自然的殘忍」。
每個人都有一首詩、一首歌和一幅畫。我喜歡給我遇到的每個人這樣的標籤。M的詩和歌還沒弄清,但毋庸置疑他是幅Gustave Moreau,細緻的線裡藏著殘忍的故事。
18 1月 2014
22 12月 2013
temporary new yorker - S
一個老紐約,來自紐澤西。
當說到紐澤西時,他眼裡閃著少見的光芒,邊開車邊忙著指著夜景裡的某個地方,說那是地景藝術家Robert Smithson的出生地。S轉念說道,看紐約最好的地點不是布魯克林而是紐澤西。走在哈德遜河出海口,他撿起被磨成像是鵝卵石的磚頭,口帶憐愛地說這是他最喜歡的石頭。
S白天是傢俱設計師,晚上是藝術家。在紐約每個人都身兼很多身份,假使不使別人困惑,也使自己困惑了。乘著我們去紐澤西的車感覺跟駕駛年紀差不多,褪色的紅、灰塵是不經意地累積、窗戶上留著搬運工廣告電話,中年的男人和中年的車,好似有點疲憊,但又不願放棄。
而在河岸邊的磚頭,是寶石也是垃圾。有點浪漫又可惜。
10 12月 2013
temporary new yorker - G
在紐約遇到不少人,人常常是城市裡最有趣的風景,最近在自己的生活裡我也覺得觀察人很有趣。想來說說最近生活裡的人。
G是個義大利女孩,我在一位魁北克藝術家辦的派對上認識她,她是另位義大利策展人的女友。那天她打扮有點中性,把齊肩的棕髮綁成馬尾,聽說剛從實習的建築事務所來,那時已經十點了。她恰巧坐在我旁邊,喝著紅酒。我們開始聊天,雖然我很能聊天,當天聚會的人們也相處非常和睦,但我有點奇怪的感覺,跟她似乎有更深層的契合,好像我們是認識很久的朋友。憑著這個感覺,我問了她那個週六想不想去吃早午餐,她輕快地答應了。
我們可以從當代、藝術、建築、東西方文化到女孩時尚天北地南地聊。
她有點害羞,嚴謹的個性對於工作很要求,她害怕不少事物,非常小心翼翼的人。大大的眼睛好像鹿,纖細的聲音有點勉強。她喜歡穿古著,黑白間隔直線條的絲綢襯衫和紅色小方包,隨意上點睫毛膏。有點緊張地觀察環境,但可以大聲地笑。這是我印象中的G。
G的實習工作很忙碌,時間表滿到不行,我們找機會見面其實不太容易。但她三不五時就會傳封訊息關心我,親切地叫我Honey。雖然我們個性不同,我們卻奇怪地走到類似的道路上。有時幫對方完成句子的感覺很親暱。
G是個義大利女孩,我在一位魁北克藝術家辦的派對上認識她,她是另位義大利策展人的女友。那天她打扮有點中性,把齊肩的棕髮綁成馬尾,聽說剛從實習的建築事務所來,那時已經十點了。她恰巧坐在我旁邊,喝著紅酒。我們開始聊天,雖然我很能聊天,當天聚會的人們也相處非常和睦,但我有點奇怪的感覺,跟她似乎有更深層的契合,好像我們是認識很久的朋友。憑著這個感覺,我問了她那個週六想不想去吃早午餐,她輕快地答應了。
我們可以從當代、藝術、建築、東西方文化到女孩時尚天北地南地聊。
她有點害羞,嚴謹的個性對於工作很要求,她害怕不少事物,非常小心翼翼的人。大大的眼睛好像鹿,纖細的聲音有點勉強。她喜歡穿古著,黑白間隔直線條的絲綢襯衫和紅色小方包,隨意上點睫毛膏。有點緊張地觀察環境,但可以大聲地笑。這是我印象中的G。
G的實習工作很忙碌,時間表滿到不行,我們找機會見面其實不太容易。但她三不五時就會傳封訊息關心我,親切地叫我Honey。雖然我們個性不同,我們卻奇怪地走到類似的道路上。有時幫對方完成句子的感覺很親暱。
09 12月 2013
color of your eyes, not my skin
他說他不抽煙。當晚一切都是一場模糊,但我清楚記得他說這句話時嘴角的謔笑。其實這不是個玩笑,只是他總保持一種含蓄卻又玩世不恭的態度。
他有一雙很藍的眼睛,在太陽下。一夜狂歡後的疲憊,那種藍倒是超現實的感覺。跟朋友轉述這個事時,她說外國人的眼睛都這樣,他還遇過一個男生眼睛時藍時綠。這個評價就烙在我腦子裡了。最近常有感于東西方文化的差別,尤其是社交文化。有時我喜歡西方的社交文化,我覺得歐洲人熱愛社交,卻沒美國人虛假,美國和加拿大人比英國人還假,不管多熟悉美國文化我仍吃驚於這件事,不斷地。只是,漸漸覺得美國人是利用這種虛假和人保持特定距離,或許這是多元文化下發展出的保護模式?或許。
亞洲文化,尤其是東亞,人們不是那麼擅長社交,長袖善舞多半是貶義。但我覺得可貴的是,當亞洲人要溝通時,一切都是認真的,不只是說說。可能只是一個眼神,可能只是一個表情,很細微,也很真誠。亞洲人,相對來說,也用巨大的沈默隔開不同群的人,我們不擅長溝通。我又想到他的藍眼睛,晚上時我以為是棕色,但到了白天其實是澄藍的。也許兩個都是他的真實顏色吧。我的眼睛是深棕色,不管是黑夜還是白日,如同多半的亞洲人。我們的眼睛都是一樣的顏色,但也許深棕色從不是我們的真實,也許我們只是在矇騙不理解的人。
也許深棕色是我的沈默。
29 10月 2013
disgusting and great
對於紐約的感想幾乎天天都在變化。
我對於紐約的第一印象來自三年前的旅遊經驗,當時我和朋友住在中央公園北邊、哈林區南緣的hostel,十天內百分之九十的活動都集中在曼哈頓,唯一的布魯克林經驗獻給了我以為還很酷的威廉斯堡(Williamsburg)。事隔三年,這次來紐約最大的改變不是紐約,而是我自己。我現在住在布魯克林,大家聽到這樣的訊息總是猜想我住在威廉斯堡或公園坡(Park Slope)這些較為熱門的地點,但為了便宜的房租我住到了展望公園(Prospect Park)更南邊的Brooklyn College,左邊是非裔美國人社區,右邊是猶太人社區,幾乎去所有地方都需要半小時以上的地方。加上過去一年住在荷蘭,漸漸熟悉了西歐的生活環境,卻是增添我紐約行的風味。
第一個禮拜,我仍震懾於紐約的多元面貌。無論是家附近猶太小吃攤位的迎面香味,還是下東城無所不在的尿騷味,對於我來說都很新鮮。一開始避免了以前去過的遊客景點,以一個居住者的身分在紐約四處閒晃,例如觀察地鐵乘客一向是我的興趣,趁著去哪都必須搭半小時地鐵之便我很專心地速寫著這些人的一面之緣。可是從第二禮拜開始,我漸漸被地鐵上的景象所困擾。紐約地鐵上時常會有人乞討,他們不是苦苦地坐在那邊哀求,而是大剌剌地走到人們面前告訴大家他生活有多悲慘,並且帶有種理所當然的態度,以前常看到的街頭藝人卻沒再見過。有次有個看似二十出頭的非裔美國人走上列車,宣告乘客他現在住在街頭上、沒有錢買食物吃,多數的紐約人坐在位置上充耳不聞,接著有個學生掏出口袋裡一小袋吃剩的葡萄,這個乞討的人默默接受,下車前說了一句"God bless everyone, God bless America.",這個事件讓我開始對紐約感到噁心。開始注意到紐約所有不光鮮、不亮麗的一面,也開始厭惡美國這個國家宣揚著自由平等民主,卻縱容這樣的不公不平存在。在荷蘭的生活經驗來說,歐洲人有他們討人厭的一面,但他們比美國人誠實多了,國族主義者和自由主義者、極右派和極左派、社福政策和移民政策,他們往往很清楚、明確地表達立場,不像美國人是一群騙子。總而言之那幾天的負面情緒是很不理智的,一方面也是我大姨媽要來,一方面也是被所有虛假和矯作的美國夢、紐約形象給擊垮了。
在紐約的第三禮拜,我試著綜合這兩種感觸。前幾天在個朋友聚會上,有個來自捷克但在紐約住了二十年的藝術家告訴我:"New York is disgusting and great in the very same time.",這句話敲醒了我。我如此努力看清紐約,其實紐約根本就是一個無解題。如果要居住在紐約,勢必得面對所有美國政府的壓榨,這個老大哥的勢力是很扭曲的。但另一方面,紐約的靈魂卻跟美國無關,這是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因為就像是我在紐約認識的每一個人,幾乎沒有一個來自美國,即使是個美國人,身上仍帶著另個文化標籤,可能是來自法拉盛華人社區的美國人,說著同樣流利的中文和英文,也可能是來自烏克蘭社區的美國人,回家每晚媽媽仍煮著最傳統的烏克蘭美食。之前念碩士認識的義裔美國同學有次被某個無知歐洲人的評語給激怒「你看起來不像美國人!」,他挑釁地回答「什麼是美國人的長相?」,這和紐約一樣是個無解的題目,美國人沒有統一的長相,美國充斥著百年前來的移民和昨天才來的遊客,而紐約是一個更濃縮的版本。
我和剛認識的人說「我前兩禮拜才剛到紐約」,他熱情地說「歡迎!」,接著大家笑成一團,因為其實他是個住在紐約不過幾個月的西班牙人。這是個諧趣的笑話,抑是另種現實,很多人到紐約找到一個角落便逐漸生根,誰又能說不是紐約人? 而多年的紐約人Lou Reed過世了,多年的紐約人Patti Smith要在中城開演唱會,多年的紐約人Ethan Hawke說他最近搬到布魯克林,他們沒有一個來自紐約。每個紐約人都走在充滿尿騷味的街道上,每個紐約人都冷眼看過地鐵上的乞丐,每個紐約人批評過紐約,每個紐約人也都愛過紐約。這些複雜的文化情結是優點也是缺點,但不可置疑的是紐約不能沒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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